在晚期实体瘤的治疗实践中，临床医生经常面临一个共同的困境：当患者经历多线化疗、靶向治疗或免疫治疗后仍持续进展，治疗选择所剩无几，疗效与耐受性之间的平衡变得尤为困难。在这一背景下，核医学正在被重新审视——不再只是影像学工具，而是一种可能贯穿“诊断—治疗—评估”的完整临床路径。
编者按：在晚期实体瘤的治疗实践中，临床医生经常面临一个共同的困境：当患者经历多线化疗、靶向治疗或免疫治疗后仍持续进展，治疗选择所剩无几，疗效与耐受性之间的平衡变得尤为困难。在这一背景下，核医学正在被重新审视——不再只是影像学工具，而是一种可能贯穿“诊断—治疗—评估”的完整临床路径。
整合素αvβ3作为参与肿瘤血管生成和侵袭转移的重要分子，其在多种实体瘤中的异常表达，为核医学靶向诊疗提供了新的研究方向。在2026年美国临床肿瘤学会（ASCO）年会上，中国原创核医学研究再次站上国际学术舞台：一项关于整合素αvβ3靶向的177Lu-AB-3PRGD2用于治疗多种晚期转移性实体瘤的研究引发业界关注，该前瞻性、单臂、单中心、研究者发起的临床试验展现出177Lu-AB-3PRGD2在多种晚期转移性实体瘤中的应用潜力。
本期《肿瘤瞭望》特邀该研究的核心牵头专家——深耕核医学领域多年的北京大学医学同位素研究中心主任、吉伦泰公司创始人王凡教授与厦门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核医学科PET中心主任陈皓鋆教授，从中国核药的发展历程、临床真实需求出发，系统解读αvβ3靶点背后的科学逻辑、临床价值及“诊疗一体化”模式对未来肿瘤精准治疗的深远意义。
从积累、跟随到原创突破，中国核医学如何实现从0到1？
中国核医学的发展，并非一蹴而就。长期以来，临床使用的核药主要依赖进口或仿制产品，本土原创核药的缺乏，使得核医学在疾病管理中的潜力未能充分发挥。谈及这一过程，长期从事核医学药物研究与转化工作的王凡教授在采访中回顾道：“中国并不是缺乏快速跟进国际技术的能力，真正困难的是，把一个原创想法从实验室一路推进到临床使用。”
就在本次177Lu‑AB‑3PRGD2治疗性核药研究发布之前，王凡教授团队自主研发同靶点、同技术平台的诊断核药99mTc-3PRGD2已于今年4月在国内成功获批上市，成为我国首个自主研发获批的1类创新核药，实现了国内核医学创新药从0到1的关键跨越。
她清晰地指出：“中国从几乎没有自己的原研核药，到真正完成一次自主知识产权药物的临床转化，完成了从Me-too、Me-better到First-in-Class的一个跨越。客观来看，中国核医学与国际顶尖水平仍然存在差距，但差距并不是不可逾越。真正要从‘跟跑’到‘领跑’也还是有很长的路要走。”
在她看来，所谓“从0到1”的突破，并不等同于靶点或概念的首次提出，而是完成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临床转化闭环。“整合素αvβ3并不是我们发现的，RGD多肽也不是中国人最早提出的，”王凡教授进一步解释称，“过去四十年里，国际上有大量研究围绕这个靶点展开，但始终没有真正走到临床应用。我们对这个靶向分子结构做了一遍又一遍的优化和修饰，使它在肿瘤的摄取增加，在正常组织的本底降低，改善其药代动力学性质。我们所做的，就是在前人基础上把工作做到极致，并最终实现转化和应用。”
这一“从无到有”的过程，构成了中国核药原创探索的重要节点，也标志着核医学开始具备提出原创临床解决方案的能力。
从诊断到治疗：靶向整合素αvβ3的核医学诊疗一体化探索
在诊断层面，靶向整合素αvβ3的核医学显像首先回应的是临床中的现实痛点。在临床实践中，影像分期的不确定性往往直接影响治疗决策。以肺癌为例，区域淋巴结是否转移直接影响分期判断和治疗路径选择，而常规18F-FDG PET/CT虽然敏感性较高，但在部分患者中存在假阳性问题，可能影响患者手术机会及治疗方案的制定。
谈及这一痛点，陈皓鋆教授指出：“在肺癌等疾病中，淋巴结分期的准确性非常关键，但常规18F-FDG PET/CT在某些情况下确实存在假阳性的问题，这可能导致分期被上调，从而影响后续治疗方案，甚至让原本可以手术的患者失去机会。”
他进一步解释，靶向整合素αvβ3的显像方式更多反映的是肿瘤相关血管生成这一生物学过程，“它并不是单纯反映代谢，而是反映肿瘤的生物学特征，在特定场景下，有助于提高分期判断的特异性，从而减少误判，避免过度治疗。”
目前已获批的99mTc-3PRGD2是全球首个用于SPECT显像诊断的广谱肿瘤显像药物，更是全球首个以整合素αvβ3为靶点的“First-in-Class”药物，主要用于可疑肺癌患者区域淋巴结转移的辅助检查。该药物突破了SPECT影像技术不能用于肿瘤诊断、分期、疗效监测的瓶颈问题，打破了近30年来核医学肿瘤显像诊断高度依赖PET影像技术的局面。
陈皓鋆教授介绍道，“这个药的优势就在于，和18F-FDG相比，在淋巴结诊断的特异性上有一定优势，有助于更精准地完成术前分期。”正是基于这一临床需求，靶向整合素αvβ3的显像并未止步于单一适应证。陈皓鋆教授指出“整合素本身就是一个广谱靶点，未来的适应证肯定不只局限在肺癌。王凡教授最初的设想，就是希望能研制出一个类似18F-FDG的、适合中国国情的广谱诊断核药。”
这一判断背后，是对医疗可及性的现实考量。“18F-FDG是PET显像剂，在中国整体费用仍然偏高，难以像CT或磁共振那样普及。”陈皓鋆教授补充称，“而SPECT显像首先在医保范围内，其次三甲医院基本都有SPECT设备，这意味着它可以惠及更多患者。”随着SPECT设备本身的快速迭代，曾经被认为是短板的分辨率问题也在被逐步弥补。“过去大家觉得SPECT图像分辨率不够好，但现在全环SPECT/CT等设备的发展，再加上AI技术的赋能，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改善了这一问题。”陈皓鋆教授指出。
更重要的是，核医学的价值并不止于“看见”。当同一靶点能够被显像证实，其是否适合作为治疗靶点，便有了直观证据支撑。这一“先显像、再治疗”的路径，构成了核医学诊疗一体化的核心逻辑，也为放射性核素治疗的探索奠定了基础。“核医学的特点在于，所见即所治。”如陈皓鋆教授所概括的那样，“既然这个靶点可以被‘看到’，那它就有可能被用于治疗。”
但诊断药物与治疗药物在设计逻辑上并不相同。陈皓鋆教授在采访中详细解释了这一点：“诊断药物要求的是快速靶向、快速清除；而治疗药物则恰恰相反，它需要在肿瘤内有足够长的滞留时间。所以我们在原有结构基础上做了改构，比如引入白蛋白结合基团，以提供药物在肿瘤的摄取，延长药物在肿瘤内的滞留，从而实现治疗效果。”
目前公布的关于177Lu‑AB‑3PRGD2的研究属于研究者发起的临床研究（IIT），但已初步展现出明确的应用前景。“在可接受的副作用情况下，已经表现出明确的抗肿瘤疗效。”王凡教授评价道，“从治疗角度看，靶向整合素αvβ3的核素治疗是一个非常有前景的方向。”
ASCO数据解读，为什么这个方向值得继续走下去？
在2026年ASCO年会上，这项研究作为快速口头报告（Rapid Oral）发布，本身已释放出学术层面的信号。对此，陈皓鋆教授坦言：“ASCO这么大的会议，核医学相关研究并不多，而这项研究能够入选Rapid Oral，本身就说明这个方向受到了关注。”王凡教授补充道：“既往美国2018年和2022年批准上市的两个Lu-177标记的治疗核药，一个是治疗神经内分泌肿瘤，一个是治疗前列腺癌，而这次我们入组了22个患者，涉及13个癌种，展现出这款药物在广谱抗肿瘤治疗中的潜力。所以这可能是引起关注和未来应用的另一个亮点。“
本次IIT研究，入组患者呈现出高度一致的临床特征：多线系统治疗失败、疾病持续进展、缺乏有效治疗选择。
从入组患者特征看，患者中位年龄为56岁，年龄范围38–75岁；超过九成患者体能状态评分（ECOG）≥2，涵盖13种不同实体瘤类型，均为既往多线治疗失败、缺乏有效标准治疗方案的晚期难治性转移性肿瘤人群。
在解读这些疗效数据时，陈皓鋆教授特别强调，需要结合患者背景进行理解：“如果只看ORR是20%，可能并不算高，但关键在于，我们入组的都是多线治疗失败、几乎没有其他选择的患者。”
数据显示，在接受≥3个治疗周期的患者中，按照RECIST标准评估，客观缓解率（ORR）为20%，疾病控制率（DCR）为70%；若从整个治疗过程中最佳疗效评估看，DCR可达90%。
“在没有其他药物可用的情况下，这个治疗不仅延长了生存时间，更重要的是改善了患者的生活质量，减少了痛苦。”陈皓鋆教授指出，“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认为这个方向非常值得继续做下去。”
在生存方面，接受≥2个治疗周期的患者，中位无进展生存期约6.4个月，中位总生存期约18.5个月，且生存获益与治疗反应呈正相关。这一结果在末线治疗背景下，为该治疗策略的进一步探索提供了依据。
在终末期肿瘤治疗中，除了关注疗效，安全性与生活质量同样是评估治疗价值不可或缺的重要维度。ASCO展示的安全性数据显示，≥3级治疗相关不良事件发生率约为20%，主要为常见的血液学毒性，未出现难以处置的严重并发症。“对于没有其他治疗手段的患者来说，这不仅是生存时间的问题，也是患者生活质量和生命尊严的问题。”陈皓鋆教授强调。
与多线化疗相比，该放射性核素治疗未出现明显的恶心、呕吐、脱发或严重胃肠道反应。对此，陈皓鋆教授从临床观察角度指出：“很多患者在接受过多线化疗后，骨髓储备功能已经明显受损，而在这种情况下，这种放射性核素治疗依然表现出相对可控的安全性”。
王凡教授进一步补充称，“它最重要的价值，是改善患者的生活质量，保障患者的生命尊严。不是痛苦地延长生存，而是让患者能够活动、没有疼痛，有体面的生活状态。”从患者角度看，这种“可耐受、可持续”的治疗体验，为终末期治疗提供了一种不同于传统系统治疗的选择。
目前，王凡教授团队已在国内启动177Lu-AB-3PRGD2的1类创新药申报工作。
诊疗一体化：核医学未来的重要发展方向
在更长远的视角下，核医学诊疗一体化的探索并不仅限于某一药物或某一适应证。其更重要的意义在于，验证了一种以分子影像为起点、贯穿诊断与治疗的临床路径。
谈及这一点，王凡教授指出：“现在大家提到的诊疗一体化，多数还是狭义的——把显像核素换成治疗核素。但真正广义的诊疗一体化，是用核医学分子影像去指导免疫治疗、靶向治疗、细胞治疗的临床决策，从而提高整体治疗的精准性。”她强调，核医学的这种跨学科应用潜力，未来并不局限于肿瘤领域，在心血管、神经系统等复杂疾病的精准管理中同样具有广阔的应用前景。“这才是核医学分子影像真正的广阔空间和价值所在。”
总结
从肿瘤生物学机制出发，探索更精准的诊断与治疗策略，是核医学持续发展的核心方向。围绕整合素αvβ3的诊疗一体化研究，展示了放射性核素在晚期实体瘤管理中的潜在价值，也提示影像学与治疗手段深度融合的可能路径。未来，这一方向仍需通过更大规模、设计更严谨的临床研究加以验证。但从当前数据来看，其为部分治疗选择有限的患者群体，提供了一种值得进一步研究的思路。从99mTc3PRGD2的成功上市，到177LuAB3PRGD2在ASCO会议上释放积极临床信号，靶向整合素αvβ3的诊疗一体化路径，已不再只是概念设想，而是正在被真实世界数据逐步验证。这一过程不仅标志着中国核药从“跟随式创新”迈向“全球首创”，也为晚期肿瘤患者提供了全新的精准治疗可能。随着更多原创核药的持续推进，中国核医学的时代，正在加速到来。
王凡 教授
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
北京大学医学同位素研究中心主任
中国科学院生物物理研究所客座研究员
中国生物物理学会分子影像学分会前任主任委员
长期从事核医学分子探针和分子显像以及肿瘤放射靶向治疗的研究，带领团队经过二十余年的不懈努力，自主研制出一系列用于肿瘤显像诊断和放射靶向治疗的创新药物，其中99mTc-3PRGD2是我国核医学领域第一个自主研制的1类创新药，也是国际上第一个用于SPECT/CT显像诊断的广谱肿瘤显像药物，打破了过去近30年间核医学肿瘤显像诊断只有PET/CT的局面
2011年获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，2023年获教育部技术发明特等奖
陈皓鋆 教授
副主任医师、博士生导师
厦门大学附属第一医院
厦门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核医学科PET中心主任
厦门大学临床医学研究院副院长
国家优秀青年科学基金获得者
研究方向为核医学显像及治疗的临床转化，作为主要研究者（leading PI）牵头核素显像/治疗类临床研究10余项
2022年获北美核医学与分子影像学会“青年科学家”奖（SNMMI Ones to Watch，全球30名）